

「創意不由人──它不由得你說何時何地遇見它、擁有它。創意是一段旅程,這段旅程的大部分時間裡,你會在意想不到的角落跌倒,但是從那裡,你會從不同的角度看世界。」
3 月初,在義大利一場大型美食盛會中,大家都好奇,怎麼 40 年後,義大利米其林三星大廚 Massimo Bottura 仍然能夠翻找出新的視角,帶來新奇的口味──他用香茅、薑、泰國羅勒做義大利麵 From Gragnano to Bangkok,震撼味蕾,激動人心。
「你知道的,我經常說,文化就是未來廚師們最重要的食材。」Bottura 說的時候,眼睛炯炯有神。那種神采,跟他外貌上的疲憊,形成強烈對比。聽公關說,採訪的前一天,他沒怎麼睡。
他鼓起勁兒:「在我的未來裡邊,總是有一個未來。未來,它不是一個地方,而是一種精神狀態。它就在你的腦海裡。每天,你活在未來。而未來的名字是勇氣。」
以未來作為信念
擔任聯合國親善大使及永續發展目標倡導者的 Bottura 說,創意和真正的創造力,應該用於塑造未來──未來的名字叫作勇氣,住在未來的人,名字叫作勇敢。
「大多數時候,當你創造出某種能留在未來並持續存在幾十年的作品時,你必須非常地勇敢,因為周圍的人們都不理解你在做什麼。」聽他説的,很苦但居然也有一種甘甜。
走在前端、尖端而不被理解,找不到共鳴的孤獨,這像是藝術家的故事。但是他強調,烹飪不是藝術:「對我來說,這是現實。烹飪並不是藝術,原因很簡單,藝術家可以自由並任意做他想做的事情,廚師卻需要烹調出美味的食物。」
回頭看自己的專業廚師道路,Bottura 發現一個重要的轉折點,那就是當他意識到,當代餐飲不僅僅是關於食材的品質,更在乎的是創意的品質。

Massimo Bottura 用香茅、薑、泰國羅勒做義大利麵 From Gragnano to Bangkok,為義大利菜找出新視角。
他坦言:「這就是為什麼當沒有人理解我在做什麼、餐廳總是空蕩蕩的那段期間,我還是堅持下去,繼續奮鬥,因為我清楚自己的想法。我內心的想法太前衛了,一般人無法理解,所以繼續戰鬥,我對自己說。我們必須承擔風險,打破界限,過程中還會不斷讓他人感到不安。但總有個人必須去承擔,把社會提升到另一個層次,讓大家看看,未來是什麼樣子的。」
跌倒時注意那把創意的火
身為創作者,他最在意的是創意的燈火。
「我最關心的是蠟燭的光,我最擔心的是它熄滅。」他意有所指的說,「蠟燭的光、創造力的光需要每天的補充和養分,這盞燈熄滅,你要想再點燃它,恐怕就難了。」
他建議,用閱讀去保護、繼續探索,貼近年輕人。他認為,抱持謙卑的心,不斷思考,開闊眼界,敞開心去聆聽⋯⋯用這些方法保護那道光。一旦認為自己是了不起的 Massimo Bottura 那一刻,也就是光熄滅的同時。
「創意不由人──它不由得你說何時何地遇見它、擁有它。創意是一段旅程,這段旅程的大部分時間裡,你會在意想不到的角落跌倒,但是從那裡,你會從不同的角度看世界。那一刻你必須警覺!你得捕捉一道閃現的光。」他談論自己追求創意道路上的點滴。
可是創意也需要日常,日常的工作、日常裡的喜好,Bottura 警惕:「千萬不要迷失在日常之中。你或許是詩人、音樂家、畫家或廚師,你在日常中表達自己的的天賦,你需要努力去奉獻,每天都痴迷地、執著地去貫徹,你的執著將放大天賦。就是這樣去追求成功,我這樣走,也過了 40 年。」
很多人或許只看到成功時的樣子,但是陷入谷底時那段煎熬的過度才是創意這條路上最重要的事。
「創意的旅途中,大多數時候都會失敗。跌下來,困難時,也是最需要管理的時刻。」困難或許會讓他人崩潰,但卻讓他變得強大。「我也經歷過好些糟糕的時刻。九○年代,根本沒人理解我在做什麼,那時候我已經做好關閉餐廳的準備了。突然一切扭轉過來。2008 年我拿下義大利最佳餐廳時,其他義大利餐廳都看不過去,他們開始與我爭鬥,因為他們不想失去權力和影響力。」

對 Massimo Bottura 而言,陷入谷底的煎熬時期才是創作路途上最重要的事。
最痛苦時,他不看電視、不聽廣播、不向任何人訴苦,他只是是把自己關在廚房:「就像小時候我和哥哥惹麻煩,我總是躲在祖母的桌子底下。被大家敵視的那段時期,我躲在廚房裡,和團隊在一起,我們互相擁抱,我們不對任何人負責,只用我們做的菜回應大家。事實證明我們做到了,而且變得比以前更強大。從那時起,我們就被公認為義大利最佳餐廳。」
不被了解,這件事讓他反感嗎?
他直言:「有一度會的。尤其當人們排隊等候 6 個月或一年才踏進 Osteria Francescana,但最終卻不願意聽服務員解釋一道菜的烹製過程。」但是就像他轉化困境那樣,他提醒,生活本身就是最重要的老師──「假如你把人生當成夢想那樣在過,生活總是會教你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。」
藝術在生活、在生意裡發酵
3 月初,Bottura 到新加坡巡視 Torno Subito 業務。Torno Subito 即義大利語「我馬上回來」,是 Bottura 在 2019 年開創的餐飲概念,落戶杜拜(目前已關閉)之後,根植於新加坡,再登陸邁阿密。
新加坡的 Torno Subito,他夥拍時尚女王 Christina Ong(Club21 創辦人)開在距離烏節路大概 5 分鐘車程之外的登布西山。110 個座位的餐廳,讓人降落在 1960 年代末的義大利,亞得里亞海里維埃拉海灘的夏天。這裡陽光普照,甜蜜生活的氛圍瀰漫在空氣中。餐廳的家具都是義大利手工製作的,水磨石桌面、舒適的椅子和黑白棋盤格地板,營造休閒輕鬆的氛圍。
Bottura 回憶,幾年前有機會在杜拜開餐廳,但他不想離開摩德納。後來創建 Torno Subito 這家餐廳,目的是告訴在杜拜新餐廳的食客,他馬上回來。他只能這樣,因為他心繫摩德納,他的生活也在那裡。

藉由 Torno Subito 的餐飲概念,Massimo Bottura 在新加坡把食客帶到 1960 年代義大利的海灘。
而 Torno Subito 這個餐飲概念生起,又是因為他受到藝術家 Maurizio Cattelan 的 Torno Subito 作品的啟發。
「2011 年,我必須參加在比利時的一場大型活動,但米其林告訴我,我必須出席指南的開幕式(那一年 Bottura 的摩德納餐廳 Osteria Francescana 獲得三顆星,也是那一年義大利唯一一家新獲得三星的餐廳)。於是我把我的眼鏡和腳下那雙 New Balance 鞋送給我弟弟,讓他代我參加這個活動──他扮演 Massimo Bottura。後來弟弟去了比利時如期出席活動,活動結束他展示 Torno Subito 的牌子,告訴大家,我馬上回來。」
藝術進入他的生活,讓他靈活運用,甚至創作出一個餐飲概念,轉換成一門生意。只是,在這門生意當中,他關心的又不是滋味。
做菜的唯一方式是忠於自己
「我在乎的不(只)是美味。你做好吃的,明天有更好吃的,不就通通忘掉了嗎?我要做的,是將食物提升到另一個層次,觸及另一個靈魂,這是我做菜的唯一方式。傳遞想法,包括我的快樂,我的幸福,那就是我做菜的最終目標。」
那是因為他以前也這樣被打動過嗎?
「我是家裡最小的孩子,從小就很親近母親。母親是很棒的廚師,我一直說烹飪是一種愛的行為,因為她用愛心做菜,這件事對我很深刻。」
他總是提醒旗下廚師,不要忘記自己從哪裡來,想表達什麼,願意怎麼表達。
「這件事太複雜了,也是區別所在。你每天走進廚房,就是為了切菜、炒菜和上菜嗎?還是你每天走進廚房,但是抱持開放態度,迎接詩一樣的一切發生。過程中,你不斷思索,你發現問題,你有疑問,然後你理出所以然。這個答案就是你的美食作品。」
廚師不僅要顧好餐廳生意,還要努力爭取獎項的認可,站在獎項和金錢的中間,Bottura 又帶著怎麼樣的心情做菜?
「對我來說一直都是這樣──我從不在烹飪方面妥協,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花了更長的時間才獲得第一、第二和第三顆米其林星,因為我的食物表達出我是誰,我如何成長以及我所在的地方。」
「有時我們不在餐盤中加入魚子醬或龍蝦,現在這樣說起來容易,但過去我這樣做的時候,猶如一場革命。1993 年,我做了 5 種不同質地的帕爾馬乾酪,想像一下,帕爾馬乾酪那個時候還沒陳化過 24 個月,他們當時銷售的是 18 個月的帕爾馬乾酪,所以我改變了他們陳化奶酪的方式和觀點,那是多麼前衛的作風。」

不用魚子醬、不用龍蝦,Massimo Bottura 僅用各種質地與溫度的帕爾馬乾酪在烹飪上創造變化。
又說:「但我覺得我必須這麼做,這樣隨心所欲地表達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,我不能,也不知道還可以用其他什麼方式走進廚房做菜。烹飪是我身分認同的重要表達方式,它不是歷史寫就的東西,我投入創造它,也就等於是在書寫我的歷史。正如藝術也是這樣,誠實、自信地對待自己。」
在義大利三星的 Osteria Francescana 餐廳,製作一份菜單需要整個團隊 65 名廚師花 5 到 6 個月的時間,投入 1 萬個小時的勞動力,每個人參與其中,提出各種想法,這樣眾志成城,締造一份大家都有分參與、也都有歸屬感的一份菜單。
Bottura 作為領導者,負責聚集並管理團隊上下,他形容這是很知性的行為。每年他都會提出一個想法,比如疫情期間,主題是旅程,在客人的味蕾上推動這件事,通過味道讓大家旅行世界。之後是文化、歷史。
「我們的創作過程承載團隊文化的多樣性,做出來的菜也因為這種文化方面的多元而獲得提升。有些大廚很驕傲自己的創作,不允許任何人『碰』自己的作品,但我不是這樣的廚師,食譜在時間的長河中會不斷演進,這也是我們讓食譜、讓傳統活過來的方式。每一份食譜都反映我們的生活,以及我們內心的感受。」
開放的心態享受烹飪
Bottura 有一道甜品 Oops, I Dropped the Lemon Tart 很出名,Netflix《主廚的餐桌》(Chef's Table)拍他的故事時,片末也有介紹。
「那是一個錯誤,一個很糟糕的檸檬塔,但我們最終把它敲碎呈現在碟子上面。像孩子一樣在玩。你看畢卡索,可以很精確,但也可以像孩子一樣玩樂。深入探索之後,是時候像孩子那樣,去玩樂,去傳遞情緒。是的,你準備就緒,仍然能坦蕩蕩地把所有都扔在碟子上。這樣的做法,要嘛你完全了悟,要不就完全沒辦法。」他笑。

名作 Oops, I Dropped the Lemon Tart 是在準備就緒後於錯誤中迎接開放的可能。
他又是怎麼看待錯誤的?
「錯誤,就是錯誤,和疑慮是不同的。疑慮,是當你問自己問題的時候,你保持開放狀態,你不自滿,你為接踵而來的驚喜敞開一扇窗,你創造一個開放的環境。嘗試、發展和實驗的過程中難免會犯錯,關鍵是,如果你的態度、方法是詩意的,那麼你就有機會創造新的東西。反之,如果對錯誤純粹感到沮喪,那可能只會把所有的累積通通掃掉。這是一條很微妙的界線,要嘛你擁有這樣的能力,要嘛沒有。」
在他生命的這個階段,創作的過程遠比其他一切都重要。Bottura 表示,他做菜不是為了追求別人的肯定,因為他已爭取到生命中最重要的獎項,並出任聯合國大使。目前這一切不外乎他個人的藝術性追求,但他重申,他清楚自己不是藝術家。他形容自己,只是一位沉迷於品質的匠人,對細節的品質痴迷。
他目前最想做的,就是將所知所學,傳授給團隊。其中之一,便是專業的態度。
「專業廚師必須有能力將一切影響他的事情拋在廚房的門外,事實上,大多數這種情緒困難的時候,烹飪還是救贖,是重建私人生活所需的平衡的一種方式。因為創造力可以帶來很多東西,當你掙扎的時候,你麻木無感的時候⋯⋯(他發出咕噥聲來表達他的沮喪以及內心的掙扎)你更需要美,你更需要創造力,那也是你創造出特別事物的時刻。」
突然,語鋒一轉:「說真的我沒想到會有這樣的採訪呢⋯⋯」
「但我希望你是享受的。」我說。
Bottura:「我真的很喜歡!」

受藝術家 Maurizio Cattelan 的啟發,Massimo Bottura 在世界各地呈現他對 Torno Subito 的詮釋。
説回藝術,關於 Maurizio Cattelan 創作 Torno Subito, Bottura 是這樣說給我聽的。
「1989 年,Cattelan 在波隆那霓虹燈畫廊舉辦的展覽中,鎖上了畫廊的門,掛上『我馬上回來』(Torno Subito)的牌子。很多前來欣賞畫展的人都撲了個空。這期間,Cattelan 其實躲在畫廊裡頭,用相機記錄下這一切,前來參觀畫展的人並不曉得,他們都一一地被 Cattelan 幽了一默,非常有機地參與大師的創作,成為藝術作品的一部分。」
而今,Torno Subito 到了 Bottura 手中,有了美味幽默的詮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