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在葷與素之間選邊站,才能讓所有人同坐一桌。米其林主廚米澤文雄帶著這個信念,在台北開了他的第一家海外餐廳。
問米澤文雄在料理中有沒有不可退讓的堅持?他想了想,給了一個出人意料的答案:「我最堅持的,就是我沒有什麼堅持。」
這也是他的餐廳命名為「NO CODE」的原因。CODE,是規定、是密碼、是框架;他在前面加上「NO」,宣示品牌精神是不受規則和框架束縛。帶著這樣的信念,他把 NO CODE 從東京西麻布帶到了台北內湖。
NO CODE TAIPEI 位於台北內湖,晚間套餐與單點並行,兼具商務聚餐的儀式感與日常下班後的自在氛圍。
從東京到紐約,從學徒到副主廚
1980 年生於東京的米澤文雄,在惠比壽的義式餐廳 Il Boccalone 完成修業後,22 歲的他做了一個當時看來頗為大膽的決定——隻身飛往紐約。
落腳的地方,是傳奇名廚 Jean-Georges Vongerichten 的米其林三星餐廳。在那個競爭激烈、階層分明的廚房裡,他憑著對每處細節的執著,在 2004 年成為 Jean-Georges 創店以來首位日籍副主廚。
回到日本後,他受 Jean-Georges 委任,主導 Jean-Georges Tokyo 的開幕,並帶領團隊摘下米其林一星。此後,他以個人品牌「NO CODE」為核心持續發展,2022 年於東京西麻布創立的同名餐廳,入選日本最具公信力的美食評鑑平台 Tabelog「創新料理百名店」。
但米澤文雄從不甘心只待在廚房裡。他提出「Chef+」的概念,意指料理人的價值不應只被侷限在廚房內——他監修瀬戸内海豊島的「海之餐廳」,為人口外流的偏鄉設計一套無主廚也能運作的菜單。他擔任廚師團體「Chefs for the Blue」理事,以廚師身分為永續海洋倡議。這份對社會的關懷,源自他從小與患有唐氏症的弟弟一同成長的經歷。
星級資歷、社會參與,這些經歷構成了米澤文雄的形象。但如果要問近期什麼讓他在業界獨樹一幟,答案是「蔬食」。
米澤文雄(右)與執行主廚森脇翔平(左)皆有義式餐廳工作經驗,為 NO CODE TAIPEI 打造「多元義式料理」風格。
「因為我喜歡蔬菜」
在米澤文雄眾多的身分標籤中,「純素料理先驅」或許是近年最常被提及的一個。這件事的起點,似乎沒有太了不起的動機。「我本來就喜歡吃蔬菜。」他說得雲淡風輕。
2018 年,米澤文雄以執行主廚身分參與創立「The Burn」——一家位於東京青山一丁目、主打炭烤牛排的餐廳,地點就在東京奧運場館附近。當奧運即將開幕之際,他環顧四周,發現那一帶幾乎沒有任何純素餐廳,可以滿足飲食需求多元的國際旅客。於是,他在以肉食為核心的菜單裡,加入蔬食與純素的選項,沒想到因此大受歡迎。
這個意外的成功讓他看見了一件事:蔬食的需求遠比想像中更廣泛,而且它能服務的,不只是純素主義者。「我希望讓更多人一起享受這樣的美味。」這個想法,成為他在純素料理領域持續深耕的動力。
他在 2019 年出版了《VEGAN RECIPE》,是首本由日本星級主廚撰寫的純素食譜書,銷售逾 1.5 萬冊。此後純素飲食相關工作接踵而來,其中包括擔任日本航空頭等艙與商務艙純素飛機餐的監修。
近年來米澤文雄被視為「純素料理先驅」,不但出版食譜《VEGAN RECIPE》,也為日本航空設計純素飛機餐。
一張屬於所有人的餐桌
NO CODE TAIPEI 的業主是哈博集團,哈博集團找上米澤,正是為了開一家純素餐廳。
台灣的純素人口排名全球第三,有相當優良的市場條件。但吸引米澤的,不只是數字。他認為台灣是離日本最近的異國,飲食和文化之間的親近感讓他感到親切,對於「美味」的共識應能跨越語言與地域。
經過深思熟慮後,米澤卻告訴業主:「如果只提供純素料理,我不想做。」
這不是任性,他的邏輯很清楚:不管純素市場再怎麼成長,非純素者的人口基數永遠是壓倒性的多數。「要讓一家餐廳長久地被人喜愛,應該把門開得更寬一些。」如果只服務一部分的消費者,餐廳的生命力就會受到侷限。
聽完米澤解釋後,業主欣然同意。那一次對話的內容,直接成為 NO CODE TAIPEI 的核心概念——Inclusive Italian(多元義式料理)。純素者、愛吃肉的人、想吃海鮮的人,每個人都能在同一張餐桌上找到屬於自己的料理。
「純素或非純素、肉或魚或蔬菜,我不想在這種『二選一』之間畫出界線。正因為不畫界線,才能成為一家讓各式各樣的人同坐一桌的餐廳。」這也是「NO CODE」的品牌精神。餐廳的法文是「Restaurer」,也有恢復或修復的意思。米澤文雄認為一家好的餐廳,應該是療癒身心、讓人感覺被接納的地方;接納,代表不排除任何人。
米澤文雄希望 NO CODE TAIPEI 是葷食與素食並行的餐廳,讓不同飲食需求的人都能同坐一桌。
辛香料、發酵、炭火:一套跨越葷素的味覺邏輯
5 月 11 日,NO CODE TAIPEI 在台北內湖正式開幕,由執行主廚森脇翔平坐鎮。森脇長年在東京義式料理體系歷練,落腳台灣後,他多次走訪濱江市場與崁仔頂魚市,將台灣的甜蝦、蛤蜊、烏魚子、芒果、馬告等在地食材一一納入菜單。
米澤負責建立整體架構與料理方向,開幕前親赴台北做最終確認與調整,此後則交由台灣團隊全權發揮。「最重要的還是在台灣的團隊的努力。」他說,自己能做的,是透過頻繁溝通與討論持續給予建議。他對這家餐廳的期待,也正是他一貫的工作方式:把自己想做的,和客人喜歡的,慢慢對焦在一起。
NO CODE TAIPEI 每道料理的構成,是以歐陸技法為骨架,日本發酵美學為靈魂,台灣在地風土為底色,再以來自中東、北非、南美的辛香料層層堆疊。
在純素料理的部分,這套哲學體現得尤為鮮明。少了動物性食材,風味的厚度便必須靠其他元素來補足——米澤的解法,是大量運用辛香料、酸味與油脂,讓每一道蔬食料理都能站得住腳,甚至讓不吃素的人也難以抗拒。
以「綠花椰|米香杜卡香料|柚子油醋」為例,綠花椰薄片與羽衣甘藍打底,麝香葡萄帶來一抹甜潤與清脆,柚子油醋醬的果酸貫穿整道菜,收尾是一把杜卡(Dukkah)——茴香籽、孜然、芝麻、開心果與炸米混合而成的中東香料,同時帶來香氣、油脂與口感 3 重感官體驗。
「綠花椰|米香杜卡香料|柚子油醋」盤中撒上中東香料杜卡,為單純的綠花椰薄片與羽衣甘藍增添豐富的香氣層次。
「香料烤胡蘿蔔|羅梅斯科醬」則是另一個示範。胡蘿蔔以孜然籽、茴香籽、芫荽籽與橙汁同烤,底部鋪上以甜椒、杏仁與台灣原生香料馬告製成的羅梅斯科醬,補足油脂的醇厚;炸腐皮點綴其上,添一層酥脆口感。辛香、果酸、油脂、酥脆,4 種元素各司其職,共同撐起一道沒有任何動物性食材的料理。
義大利麵則是日本發酵調味的舞台。「深海螯蝦|辣味噌|番茄奶油醬」以番茄奶油醬為基底,風味焦點落在「寒造里」(Kanzuri)——一種融合柚子香氣、辣椒、七味粉與鹽麴的日本傳統發酵辣椒醬,收尾再以海苔粉取代慣用的香草麵包粉,讓螯蝦的甘鮮與和風氣息相互烘托。純素的「甘酒|番茄|甜椒」則以甘酒與鹽麴醃漬甜椒,將甜椒的青草味變得溫和柔潤,柚子果汁提酸、腰果碎補足油脂厚度,薄荷與蒔蘿帶來清涼尾韻,是一道適合台灣夏日的雅緻輕食。
米澤文雄使用大量日本發酵食材,如「深海螯蝦|辣味噌|番茄奶油醬」(左)加入日本傳統發酵辣椒醬寒造里,「甘酒|番茄|甜椒」(右)以甘酒與鹽麴醃漬甜椒。
當然,NO CODE TAIPEI 絕不只是一家蔬食餐廳。店內配置西班牙頂級 Josper 烤爐與乾式熟成設備,以炭火高溫逼出食材最原始的香氣與鮮味。「炙烤章魚|番茄|中東芝麻醬」將新鮮香草醬塗上章魚腳,再送入烤爐炙烤,搭配番茄醬與中東芝麻醬,讓炭火煙燻香氣與芝麻醬的堅果醇厚形成鮮明對比。
「炙烤章魚|番茄|中東芝麻醬」的章魚腳在 Josper 烤爐中烤出炭火煙燻香氣,與芝麻醬的堅果醇厚形成鮮明對比。
同樣出自 Josper 烤爐的,還有炭火料理。牛排有宮崎和牛與美國牛兩種選項,皆經乾式熟成,炭火炙烤後縈繞煙燻香氣,鎖住豐盈肉汁,搭佐黑胡椒奶油醬及紅酒照燒醬,還有藏著細膩日式底蘊的山椒青醬。法式焗烤龍蝦則在奶油起司的經典基底中,融入白味噌與咖哩,以日式發酵鮮味為這道法國傳統料理換上當代風情。
NO CODE TAIPEI 的和牛選用宮崎牛,提供沙朗、菲力二個部位;美國牛提供T骨、沙朗、菲力三種選擇。
不設框架,持續進化
米澤文雄為自己定義的職稱,是「Chef+」。在他看來,主廚能做的事從來不只是在廚房裡做菜——舉辦活動、投入社會議題、為產業發聲,這些都是主廚這個身分在社會上能夠發揮的空間。
這樣的信念,讓他同時是一位星級主廚、一位純素料理的倡議者、一位偏鄉餐廳的導師,以及一位為身障兒童辦餐會的志工。他不覺得這些事情彼此矛盾,因為在他眼中,它們都指向同一件事:透過食物,與人產生連結。
NO CODE TAIPEI,正是這一切的延伸。不被菜系定義,不在飲食偏好之間畫線,讓各種人同坐一桌——這件事在台北能不能成立,答案還在摸索之中。磨合的時間可能需要 3 個月、半年、甚至一年,但過程中也可能產生意想不到的變化。而這正是「NO CODE」的意義——沒有固定的答案,而是持續調整、不斷進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