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們想做的,是連結人群。把陌生的變熟悉,再把習以為常的注入驚喜。」
在倫敦維多利亞車站與 Pimlico 街區之間,一條不算喧囂的街道上,A. Wong 於平日午餐時段卻熱鬧哄哄、高朋滿座。若不是專程前來,你甚至可能錯身而過;可一旦走進,便立刻明白,這裡不是尋常意義上的「高級餐廳」,它更像是一座被細細校準過的中國飲食藝廊:節奏優雅,光線溫潤,服務流暢,而餐桌上展開的,並非單純一頓午餐,而是一本關於中式美食如何被倫敦重新書寫的冊集。
今日的 A. Wong,是亞洲以外唯一獲得米其林二星的中菜館。但若將時間往回推,它的起點其實極為樸素。1985 年,主廚 Andrew Wong 的父母在此開設「金滿樓」,Andrew 回憶那個年代的倫敦:「那時候這裡(Victoria)比較像一個交通樞紐,灰灰的、有點亂。但很奇怪,我們這條街上竟然有 3 家中餐館。因為在當時,除了唐人街之外,倫敦其實很少有中式餐廳。」原本只是社區愛店,如今已成為國際饕客朝聖地。甚至有人把 Pimlico 近年的變化歸功於「Wong 效應」,今日這一帶已是一片絢麗堂皇的高級街區。
1981 年,英國的華人約 15 萬;到 2021 年已超過 50 萬,在 Andrew 的人生裡增加了三倍多,也深深影響了 A. Wong 的轉型事業。過去在英國吃中餐,往往就是幾道被「英國化」的粵式招牌;如今,英國已擁有能吃到幾乎中國各地料理的餐廳,也給予 Andrew 更多嘗試創新菜色的機會。
40 年間,英國的華人人口成長三倍,也帶來更多中國各地的料理,這樣的文化環境給予 Andrew 更多嘗試創新菜色的機會。
臨危受命,人生轉向
幾乎在餐廳長大的 Andrew 對童年記憶猶新,他們一家人住在餐廳樓上,他幫忙收桌、整理發票、替客人寫生日卡片。 然而即使如此,他從來不想走父母的路。「那是一個很溫暖的社群。」他說。「但我記得我當時想:『我長大不要做這個。』我不怕吃苦,但別人在節日團聚慶祝,我們一家卻總在工作。」中餐館的辛苦,他看得太清楚。
他原本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。2001 年進入牛津大學讀化學,後來因長期缺課遭退學,之後轉到倫敦政經學院念人類學。真正改變人生的,不是學校,而是父親驟逝。22 歲那年,父親確診胰臟癌,短短幾個月後離世。Andrew 臨危回到餐廳幫忙,原本只是想撐住家業,卻也因此重新走進廚房。
母親獨自經營餐廳並不順手。她 1970 年代從香港來英國,本來是護士,因此餐飲並不是她的專長。Andrew 爲了幫助母親,從前場慢慢走進廚房,開始用「速成班」的方式學中華料理。他在 Westminster Kingsway College 讀餐飲訓練,之後認識了現今知名的美食作家鄧扶霞(Fuchsia Dunlop),她是第一位從四川高等烹飪學校畢業的西方人。2008 年,Andrew 也追隨她的腳步前往該校進修,之後又在青島、北京的廚房工作。
原本立志長大不做餐飲的 Andrew,因父親驟逝而臨危回到家族餐廳幫忙,因此重新走進廚房。
誠實做自己的家族事業改造
回到倫敦後,他用全新的眼光看待舊餐廳。餐廳看起來老舊,世界也變了。Wagamama(1992 年創立的亞洲休閒餐飲連鎖)做得很親近、好玩,乾淨、快速又當代。「而 Hakkasan(2001 年在市中心開幕的高端時髦客家菜中餐廳)則把中餐做成一種新的生活方式品牌,你可以在昏暗、性感、像夜店的氛圍裡吃中餐。」受 Hakkasan 啟發的餐廳在全英各地冒出。「Hakkasan 給了中餐館一枚『跳脫框架』的免死金牌。第一次,中餐館會覺得:『我們做的事情很特別,而不只是糊口。』你開始相信,它真的可以改變中餐在這個國家的樣子。」
Andrew 接手家族事業後,把餐廳改名為 A. Wong(取自 Andrew 的父母 Albert 與 Annie),將他旅居中國的經驗化爲實體演練。重新改造後的餐廳於 2012 年開張,「最大的差別其實不是菜色,而是吃法。設計成更多小盤、更隨性。我原本想把它做成像酒吧那樣:人們靠在吧台邊,喝啤酒或一杯酒。」
起初,菜單僅是他遊歷成都、北京、廣州、香港後,試圖復刻的味覺記憶。但在爐火明滅的七、八年後,團隊轉了念:「與其費心迎合外界對『正宗』的想像,不如誠實做自己。」 A. Wong 就此成了一方自在的天地,用他們獨有的語彙,重新轉譯中國餐桌的深厚底蘊。
A. Wong 的菜單起初是復刻 Andrew 遊歷中國各地的味覺記憶,然而經過省思,與其費心迎合人們對「正宗」的想像,不如運用自身獨有的語彙,重新轉譯中國餐桌的深厚底蘊。
這份菜單不說教,只攤開可能
如今在 A. Wong 用餐,就像走進一座味覺與口感的主題樂園。午餐套餐裡,15 道菜中包含各種「致敬又翻玩」的中國菜:拍黃瓜配鱒魚卵;做成胡蘿蔔外型的橘色酥皮泡芙,裡面塞著紅燒兔肉;豬蝦燒賣上壓著一片豬皮脆片。甜點則是一顆蒸包,裡頭爆出鹹蛋黃流心餡。
近年餐飲界高舉「在地化」大旗,Andrew 卻有一套「美味至上」的務實哲學。能用英國好食材,他自然歡喜,頂級的在地干貝與螃蟹便是明證。但若跨海尋來的風味更佳,他絕不妥協,因此牛肉仍選用油花穩定的日本 A4、A5 和牛。好比一塊腴潤的港式叉燒,A. Wong 捨棄英國豬,選用美國豬肉或西班牙伊比利豬,只因叉燒工序繁複,醃製、烘烤後還得浸浴於糖漿,唯有特定比例的豐盈脂肪,方能歷經淬鍊而不乾柴。烤脆皮燒肉時,若用英國在地品種那層厚膩的脂肪,便烤不出薄脆如玻璃的完美表皮。
豬蝦燒賣上壓著豬皮脆片,柔軟的點心因而有了脆度與豬脂的香氣。
烤脆皮燒肉時,若用英國在地品種那層厚膩的脂肪,便烤不出薄脆如玻璃的完美表皮。
Andrew 向香港老廠直接進口傳統竹昇麵,麵條僅以麵粉與鴨蛋揉按,不摻一滴水。
調味用的黑醋,他堅持用足足陳釀 18 年的老醋,而非在地僅發酵 18 個月的替代品。傳統竹昇麵向香港老廠直接進口,麵條僅以麵粉與鴨蛋揉按,不摻一滴水,「製麵師傅五、六代人一生只專注做好這一件事,我絕不可能做得比他們好。」Andrew 說得懇切,「我的精力只能 100% 投注在料理中,與其分神去競爭,不如好好讚揚、保護這份文化遺產。」彈牙爽口的港式風情在倫敦就地復刻,讓人感動。「我的首要任務,永遠是極致的美味。」 就如他寧可用頂級的伊比利火腿,也不會關起門來硬做自家火腿,專業的事,終究得交給專業。
西方人吃點心,總以為不配熱茶,便只能開香檳。Andrew 偏要鬆動這份刻板印象。透過侍酒師的巧思,從香檳、麗絲玲(Riesling)到粉紅酒(Rosé),乃至帶有單寧澀感的大吉嶺氣泡茶,皆能入席。「我們不說教,只攤開可能,讓你自己去品嚐、去思索為何偏愛某種風味。」 這是一場味蕾的試驗場,也是不落痕跡的文化對話。
採訪當日端上桌的,是一枚戲稱有 999 層酥皮的干貝酥,這是一門指尖武功,每一層酥皮皆等寬,薄如蟬翼,層層分明卻不碎散。經典的腸粉,他也玩出新意;他巧妙夾入中東常用的磚泥薄皮(Brick pastry),捨棄了英國慣用的油炸腐皮,這層薄皮在柔軟的米香與醬汁間,撐起了一種鬆散而輕盈的脆度,口感層疊交錯,極其迷人。芋角結合黑椒牛肉,上頭以酥脆山藥片增加層次。燒肉蝦膠的脆皮展現完美的火候控管,與黑松露形成絕妙搭配。
在菜單上戲稱有 999 層酥皮的干貝酥,講求指尖技藝,等寬的酥皮薄如蟬翼,層層分明卻不碎散。
Andrew 在腸粉(左)間夾入中東常用的磚泥薄皮,將經典翻玩出新意;芋角(右)結合黑椒牛肉,上頭以酥脆山藥片增加層次。
滾滾洪流裡的那座橋
兩顆米其林星星入袋,Andrew 依舊泰然。第一顆星,是十年磨一劍的自我肯定;第二顆星,他視為對整個華人餐飲社群的深情致敬。這份榮光,屬於早年為中菜開疆闢土的 Mr. Poon、Ken Hom,屬於他的父母,也屬於世上每一位為中菜揮汗的廚人。
倫敦中菜的未來會是什麼模樣?Andrew 眼底閃爍著期待。新世代的舌頭,早就被各式亞洲風味餵大眼界了,他們眼裡的中菜,早已不是老一輩的糖醋肉或豉汁牛肉。未來的 10 年、30 年,中菜將揉合地方風土、現代語彙與流行文化,長出截然不同的新面貌。
而在這滾滾洪流裡,A. Wong 宛如一座橋。「我們想做的,是連結人群。把陌生的變熟悉,再把習以為常的注入驚喜。」 這份使命,超越了餐盤裡的美味,更意在重塑下一代對中國美食與文化的認知。憑藉這份信念,Andrew Wong 帶著如同家人般的團隊,在爐火與紅磚間,溫柔且堅定地,寫下屬於這個時代的中菜辭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