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從 RAW 畢業後,他的下一站抵達火鍋店,江振誠的每一次創作,都根植於現實考量,給現有問題找出解決的方案。
2024 年底,江振誠在屹立 10 年的米其林二星餐廳 RAW 獻上 The Last Dance 最終菜單之際,他在新加坡的火鍋店 Bon Broth 正緊鑼密鼓地籌備開業事宜。
Bon 即法語的「好」之意。Bon Broth 是江振誠的最新創作,通過一鍋好湯,他試圖重新定義火鍋料理、為火鍋設定新標準,首站登陸新加坡,但是他放眼的是全球市場。新加坡業務上軌道之後,Bon Broth 繼而飛越太平洋,目標是美國的美食重鎮紐約和洛杉磯,今年最後一季他也要帶著 Bon Broth 進軍全球最多米其林餐廳的東京。
Bon Broth 位於新加坡市中心的萊佛士城,餐廳佔地 2,150 平方英尺(約 60 坪),僅容納 40 名食客。這樣的人數,和他之前做高級料理時招待的客量差不多。餐廳設計散發著現代氣息,餐室設有兩個圓形吧台座位,圍繞一個中心點,那便是特別訂製的銅鍋。食客在集體用餐的氛圍下享用私人火鍋時,這中間的湯底也就在煨煮當中,一週 7 天,每次 12 至 16 小時。
他解釋:「我想通過 Bon Broth 改變人們對火鍋的看法,將他們的注意力轉移到真正重要的事情上──湯的品質。」
也不是一進場就馬上享用火鍋,餐廳設計了一座半圓形雞尾酒吧,「侍湯師」(Broth Sommelier)正恭候食客,他的任務是根據食客的喜好,在 8 種口味的湯底中挑選出他們的最愛。決定好是日湯底之後,帶著猶如香水條那樣標好湯底口味的紙條回到座位,再從豪華套餐及高級套餐當中抉擇,Bon Broth 的火鍋體驗這才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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餐室的圓形吧台座位,圍繞著特別訂製的銅鍋,食客在集體用餐的氛圍下享用私人火鍋時,湯底也在煨煮當中。
做好一鍋湯
江振誠接受專訪時說:「我其實一直在尋找 5 到 10 年以後,人們追求的更健康的餐飲方式。綜觀亞洲的飲食潮流和各種習慣之後,看來看去,就只有火鍋吻合健康的要求,採用當地食材,而且也有適度的靈活性允許變通。」
據他觀察,美國早在十多年前已經有飲用骨湯的潮流,真空包裝的便捷形式,適用於運動前後,用來補充能量恢復體力。他透露,一直想做一個有別於米其林或高級餐飲的生活化品牌,但同時善用他在烹飪以及做醬料、調汁各方面的專長。
「我之前在澳門的米其林餐廳川江月(Sichuan Moon),時而有客人要求吃一點特別的,我們就在私人廂房準備火鍋,湯底是四川花椒口味,Bon Broth 的概念就是這樣催生出來的。但是,這個生活化的火鍋概念,也是為了解決火鍋料理現有的問題。」
幾年前,被譽為「香港四大才子」之一的作家及美食家蔡瀾,曾在湖南衛視的《天天向上》節目中,被問及「如果世界上有一樣食物,你覺得應該消失,那會是什麼」,那時蔡瀾脫口而出──火鍋,引起軒然大波。後來蔡瀾也寫道:「我真的不是反對火鍋,我是反對做得不好的還能大行其道。只是在醬料上下功夫,吃到的不是真味,而是假味。」
這正是江振誠想通過 Bon Broth 解決的問題。
這位好湯之人準備的 8 款火鍋湯底,包括招牌的四川花椒、沙茶、麻辣、酸菜、北海道魚頭膠原蛋白湯、叻沙、野菇無花果蔬菜湯,以及用法國 Echiré 牛油與黑松露搭配而成的奢華濃郁「非湯」選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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食客在入座前,會先在半圓形的雞尾酒吧,由「侍湯師」協助挑選他們想要的湯底,帶著猶如香水條那樣標好湯底口味的紙條回到座位,Bon Broth 的火鍋體驗這才開始。
每一鍋湯底的烹製步驟基本如下:採用橄欖油或牛油,將新鮮、芳香的蔬菜丁輕輕炒熟,然後加入招牌香料醬,添入經典的法式肉湯。肉湯每天只使用魚骨、牛骨、豬骨或雞骨熬製──整個過程需要 12 到 16 個小時──最終得來的湯底含有豐富的膠原蛋白,濃厚、營養。上桌前再用新鮮香草、芳香的香料和調味品進一步提升湯底的風味。
他回憶,是在法國學廚的日子教會他欣賞一鍋好湯:「湯底就是我們的賣點。沒有好的湯底,其他什麼都不用說了。Bon Broth 湯底的烹製反映我的法餐經驗,我們都是一鍋一鍋烹製的。傳統火鍋湯汁味道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逐漸變濃,但我們的湯底從第一口就讓人回味。」也因此,你不會在這裡看到任何其他調味品或醬料。因為不需要。
「開幕以來,尚未有人詢問醬料事宜。或許他們喝湯前會有疑問,但喝了湯、涮了肉之後,大家發現,其實不缺什麼。一鍋好湯,加上品質好的蛋白質,新鮮的蔬菜,大家都沒吃到碳水化合物,也沒有煎炸油膩,更沒有醬料,卻很有飽足感,很有滋味。」
創意不是天外飛來的靈感
米其林星廚做火鍋概念好像是大材小用,江振誠對此笑稱:「我不介意是大材小用或什麼,一個好的廚師必須要懂得做好菜,懂得用和牛松露,也懂得用馬鈴薯培根做好菜。」
他說,這麼多年來大家也看得到,他旗下餐廳裡面有各種料理,那也是因為他不限制自己做法餐或牛肉麵,因為他也和大家一樣:「我也不會天天吃法餐,我有想念火鍋、披薩和叻沙的時候。關鍵是,即便 Andre 做披薩或是煮泡麵,你都會在裡面看到我的特色或不同點。我覺得這就是我帶來的價值,也是大家想看到的──一個大家熟悉的概念還可以如何做得與眾不同?」
要與眾不同就需要創意。
「所謂創意,這對我來說並不是憑空而來的靈感,反而是解決方案,一個比之前更好的解決方案。如果你創作出來的東西不能改善或解決現有問題,那它嚴格來說不算是創意了。舉例說,腳踏車變摩托車,摩托車變汽車,汽車又變成飛機,都是在解決問題不是嗎?我是這樣看的,通過創作解決問題。」
那作為一名創作者,他最擔心的是什麼?
「就是有沒有問題需要被解決嘛!」續說:「就拿火鍋來說,在亞洲的每個角落都能看到,但是現有的選擇健康嗎?吃得到真正的風味嗎?其實在很多餐飲習慣當中,都能看到需要改進的地方,於是你投入創意,去創作,去緩解或解決你看到的問題,使其進化。我創作的理由很簡單──就是解決問題。」

江振誠開設火鍋店,為的是解決他在現存產業中所觀察到的、值得改進的問題。
每隔 10 年,江振誠都會深度思考自己的下一步。
「我會問自己,下一步該做些什麼?下一代需要什麼?我可以為他們付出什麼?」他問。RAW 的轉型,由餐廳蛻變為餐飲學院,著重教育,孵化訓練料理人,江振誠說,正是出於這一代人的需要。
曾獲得亞洲 50 最佳餐廳「終身成就獎」的他,過去 7 年在台灣 4 所大學執教後發現,有 65% 的大學生辛苦念完大學,入行僅僅半年,就消耗殆盡,最後離開自己當初一心嚮往的領域。
「但是如果我們能夠顧好一群人,讓他們在一個領域待上 5 年、10 年,就可以緩解人力短缺的問題。關鍵是,必須給這些人他們可以使用的工具。就拿餐飲業來說,很多人都很有熱忱,想要學習烹飪,但是踏入餐廳工作一段時間以後,就被耗盡心力。為什麼你會精疲力竭,因為你日復一日淹沒在廚房的重擔下,你不知何去何從,手中沒有工具,心裡也沒有足夠的知識和心態去戰鬥。」
他回想,他這一代廚師,大多師從大廚十幾、二十年,累積足夠經驗之後才開自己的餐廳;然而新進廚師畢業兩、三年,二十多歲就已經是餐廳主廚。他反問,畢業後學廚兩年,累積的經驗真的足夠嗎?
江振誠坦言:「我是那種喜歡準備好才出擊的人。我不是一個憑著直覺辦事或感情用事的人,我喜歡規劃每一步路,所以大多數時候我不會有上面說的那種沮喪的感覺。」
不論是在廚房做高端法菜,或是熬製火鍋湯底,抑或是宣布關閉餐廳⋯⋯江振誠都以高度精準的鋪排實現。他聽了,笑說:「是的,其實每一項創作都載滿情感,但也都經過精心的計算。」

不論是在廚房做高端法菜,或是熬製火鍋湯底,抑或是宣布關閉餐廳⋯⋯江振誠都以高度精準的鋪排實現。
所以他在 RAW 烹飪學院想做的,就是創造一個實實在在的餐廳環境,讓熱愛烹飪的人從第一天起就在餐廳工作,半年、一年後離開 RAW 加入另一家餐廳,感覺也就像昨天在烹飪學院時一樣,銜接順暢。
除了為學生擬定為期 6 個月至一年的學習計畫,他也將為專業廚師或餐飲業者特別增設密集的學習項目。他解釋:「我自己不時都會收到一些專業廚師的要求,或者有時交流的時候,聽到站在前線的廚師的迷惘和不知所措,他們迫切希望知道當前潮流、想學新東西。無奈每天餐廳的運作,讓大家逐漸被掏空,然後就很難有新的想法了。」
他調教過的廚師不計其數,也有許多已獨當一面,但,什麼都能教嗎?
「紀律、技巧、知識,這些我都能教,唯獨熱忱這件事我教不來。無法教他們每天摸黑起早,用熱忱對待所做的一切,然後讓這份熱忱延燒 5 年、10 年、20 年。」
創作再創作
我從 2008 年江振誠來新加坡那一年就認識他,此前,他曾經師從法式料理最神的大廚 Jacques 及 Laurent Pourcel、Pierre Gagnaire、Michel Troisgros、Alain Ducasse 及 Pascal Barbot,來新前他在塞席爾精品渡假村擔任行政總廚。
我記得江振誠是載著英國報章《泰晤士報》(The Times)冠上的讚譽「印度洋上最偉大的料理」來新,掌舵瑞士史丹佛酒店(Swissotel The Stamford)70 樓的 Jaan 餐廳。他在極短時間內提升 Jaan 的餐飲水平,高雅摩登的法式料理,炒熱餐飲圈,正襟看看究竟誰是 Andre Chiang。比較傳奇的是,Jaan 甚至易名 Jaan Par Andre 以他為傲。
2010 年,江振誠帶著 Jaan Par Andre 打入世界 50 最佳餐廳排名 39。他站在自己專業上的第一座高峰,卻選擇離開,全心全意去打造同名餐廳 Restaurant Andre,推行他自創的「八角哲學」(Octaphilosophy)即:純(Pure)、藝(Artisan)、鹽(Salt)、獨(Unique)、南(South)、憶(Memory)、地(Terroir)、質(Texture)。
2011 年,《紐約時報》大讚 Restaurant Andre 是「10 家值得你搭機光臨的餐廳」,之後餐廳便不斷躍升世界 50 最佳餐廳及亞洲 50 最佳餐廳的名次。2017 年 10 月 10 日,江振誠宣布歸還 Restaurant Andre 的米其林兩顆星,早在當時他已經說,回到故鄉台灣一直是他的夢想,接下來他要給年輕廚師更優質的廚藝教育。
有很多廚師高調開餐廳,低調收場,但在旁看江振誠,他的每一次收場遠比開場高調、亮眼。他可以從無到有一手創造屬於自己的品牌,讓品牌蜚聲國際;也可以揮揮衣袖說走就走,一手將之全盤收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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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振誠可以從無到有一手創造屬於自己的品牌,讓品牌蜚聲國際;也可以揮揮衣袖說走就走,一手將之全盤收起。
最近在 Bon Broth 碰到江振誠,他過來打招呼,雙手抱肘,笑笑做了個感覺毛毛的樣子。這天聊起他前前後後提起又放下的大計,他提醒:「食客不斷改變,廚師應該不斷前進,而且步伐必須領先食客 5 到 10 年,不能停滯不前。」
頓了頓,語重心長說:「Be needed。無論你創造什麼,它必須是被需要的。一定要去創造沒有人做過的,去創作別人需要的,那就是你存在的原因。」
後記:
2014 年 11 月,在澳洲旅遊局於塔斯馬尼亞的 Museum of Old and New Art 所設的澳洲餐廳(Restaurant Australia)晚宴上,大廚林立,Heston Blumenthal 在場,Eric Ripert 也在,那晚江振誠正好坐在我的左邊。
宴席熱鬧沸騰,我們卻聊著一個關於放下的課題──我很好奇,到達高峰之後割捨,讓自己歸零?這難不難?
江振誠當時笑笑說:「不難。我在意的是過程。在 Restaurant Andre,那些留在菜單上的菜,都是因為還有進步的空間,還有我可以調整的地方。一旦完美了,我就把它拿下來。」
那個時候,做法餐做到江振誠那樣的,恐怕沒幾人。累積這麼多之後,歸零又是想怎樣?「早上把新的體會倒入新的瓶子,每晚再把它倒掉。讓自己保持空的狀態,這其實是我一直在做的事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