盤中色彩由綠轉黃,聚攏台灣海岸與田野的物產,讓人在都市中嚐到自然的四時變化。
對去年開幕的君尹 Brisé 來說,今年開始有些收穫,不僅入選米其林指南,也在美食評鑑「500 盤」中獲得兩盤。10 月起,主廚江丕禮(Pili)為餐廳推出秋季菜單「藏秋」,他從秋收後保存食材的傳統找靈感,不僅食材換季,連色彩也跟著換季。
食材換季,顏色也跟著換季
「上一季客人問我是不是很喜歡綠色。」江丕禮說,他在夏季菜單使用大量瓜果跟新鮮香草,盤中自然綠意盎然。進入秋季,他改以根莖類與辛香料為主角,菜色轉為較深的色調,並用大地色系的器皿盛裝,由綠轉黃,盤中料理彷彿自然景觀的縮影。
改變的不只色彩,還有味道。夏季時江丕禮把味道做得明亮,並以酸味打開味覺。這一季酸味仍在,但退居配角,主調改成炭火香與辛香料,醬汁也更濃郁滑順。夏季的瓜果水分多,吃完清爽,恰到好處的飽足感也適合食慾較低的夏季。入秋後食慾漸開,他增加根莖類和濃稠的醬汁,讓套餐吃起來更有分量。
就連套餐裡常在的配角麵包,每季都有不同風情。這一季的酸種麵包加入奇亞籽、芝麻與南瓜子,用穀物的香氣連結秋天的味道。夏季的軟麵包換成又酥又香的丹麥可頌,冷冷的天值得誘人且罪惡的熱量。
從夏入秋,君尹料理的風味和視覺也隨著換季。
保存食的工法,濃縮秋天的味道
收成的下一道工序是保存,延長食物的食用期限,才能度過萬物不發的冬天。江丕禮把這個概念帶進「藏秋」,在這一季大量運用醃漬、發酵和油封。開胃小點中的「腴香」是法式酥皮肉派(Pâté en croûte)。這道料理源自中世紀,起初是用一層又厚又硬的麵殼包覆肉餡,延長保存時間,後來麵殼演變成可以吃的酥皮。江丕禮選用紐西蘭鹿肉與桃園黑毛豬,先以辛香料醃製,再拌入北埔柿餅和開心果,柿餅的濃縮甜味讓肉餡多了果香。
前菜「秋暉」以醃漬為起點,江丕禮用盤中的橘色再現秋日暖陽。主角是紐西蘭庫克山的國王鮭魚,以北歐醃魚的方式用糖、鹽與香料醃過,肉質更有彈性,也帶著香料氣息。鮭魚下方是酸甜的南瓜柑橘醬汁,上方點綴鮭魚卵,醃漬南瓜與玄米米香帶來脆口,白色的菊花醬汁之下藏著一點辣根,尾韻微微嗆辣。用鮭魚片包著鮭魚卵和醃漬南瓜一起入口,酸、甜與鹹鮮輪番出現,咀嚼時口感也不斷變化。
「腴香」(左)重現法式料理中以肉派保存肉品的傳統。「秋暉」(右)盤中一片橘黃,宛如秋日暖陽。
江丕禮在每季套餐的中段都會安排一道麵食,秋天端出的是義大利麵餃,靈感來自童年——小時候阿公家種芥菜,芥菜鴨肉湯的滋味深深刻進他的秋冬記憶。「歸炊」把湯裡的鴨肉換成油封鴨腿內餡,包進手擀麵皮做成義大利麵餃(Ravioli)。並為麵餃鋪上風乾的芥菜片和台梗 9 號米做的鍋巴脆片,鹹酸之外又添了米香。
一盅深褐的澄清鴨湯跟義大利餃一起送上。鴨湯浸泡過福建正山小種,用松木煙燻過的正山小種,帶著松針般的燻香與桂圓的甜香,江丕禮覺得這股氣味和秋意十分相襯。湯頭鮮醇溫潤,茶的單寧既能驅散油膩感,木質香和油封鴨肉的鹹香又連成一氣,正適合溫度逐漸下探的天氣。
君尹每季套餐都有道麵食,秋季呈獻包入油封鴨腿肉的義大利餃「歸炊」。
東北角的軟絲與現流魚,都用昆布漬提鮮
入秋後,東北季風開始吹拂北台灣的海岸,東北角的軟絲也正值肥美。開胃小點「風岸」想表現的,正是季風吹過海岸的清冷感。軟絲先用昆布醃過,再細切成絲;用來醃軟絲的昆布也炸成酥脆的昆布絲,放在最上層增添鮮味與鹹香。薄脆的塔殼裡還有炭烤茭白筍與軟絲腳,最後點上 Oscietra 魚子醬。軟絲的滑嫩、昆布絲的脆口與魚子醬的鹹鮮,都在這一口裡。
昆布也用在「汐田」的魚上。這道菜使用現流魚,依漁船回港的漁獲而定,多半為金目鯛和馬頭魚輪替上桌。魚肉也採昆布漬,藉由昆布的鹽分帶走多餘水分,讓鮮味更集中,烤過的魚皮也更加酥香。魚下方鋪著炭烤官田菱角與皮蛋,佐以海藻醬汁。菱角口感鬆軟綿密,皮蛋的熟成鮮味和魚肉意外地搭,海藻醬汁又把味道帶回海邊,呼應集結潮汐與田野的菜名「汐田」。
「汐田」將現流魚貨做昆布漬,帶走魚肉多餘水分,讓鮮味更集中。
海濱和羊 3 個部位、3 種做法
主菜「桂野」選用澳洲海濱和羊 Roaring Forties,以純淨滋味聞名。江丕禮用 3 種做法處理海濱和羊的 3 個部位:羊鞍裹上香料後炭烤,呈現純粹的肉味;連著羊鞍的羊腩一般會被修掉,江丕禮希望在秋季用一些帶油脂的食材,便將脂肪豐富的羊腩先油封再炭烤,表面刷上帶桂花香的酸甜醬汁,化解油脂的濃郁。
第 3 個部位是羊肩。羊肩肉質較有嚼勁,江丕禮將它絞碎,以馬告調味,再包進假蒟葉。假蒟和荖葉同屬胡椒科,葉片帶有類似檳榔葉的氣味,也有淡淡的胡椒香,與馬告的檸檬香氣相互襯托。盤中另有帶清甜的防風根泥,以及酸香的山楂凝膠,桂花、馬告與假蒟葉的香氣交織,就像走進秋天的山野中。
「桂野」使用澳洲海濱和羊的羊鞍、羊腩和羊肩 3 個部位,並為每個部位安排相應的烹調手法和調味。
把臘肉做成冰淇淋,重組香港眉豆茶粿
套餐的尾聲,來自香港的甜點主廚 Nana 把家鄉的秋冬點心,變成現代盤式甜點。「眉豆茶粿」是香港的傳統茶點,糯米皮裡包著五香豬腩肉、炒香的蝦米和眉豆,鹹中帶甜,有點像台灣的草仔粿。甜點「茶粿」將它拆解重組,自製茶粿 Q 軟有彈性,搭配綿密的眉豆蓉與糖漬甘露梨,再撒上花生碎。
要怎麼讓甜點中出現豬肉,卻無違和感?Nana 改用湖南臘肉做成冰淇淋。臘肉微微的煙燻與鹹香,和甘露梨的清甜、茶粿的 Q 軟搭在一起並不突兀。最後放上一片葉型馬鈴薯脆餅,敲碎後和所有材料一起入口,鹹甜在嘴裡交替出現。
「茶粿」靈感來自香港傳統茶點「眉豆茶粿」,甜點主廚 Nana 將湖南臘肉做成冰淇淋,搭配茶粿、眉豆蓉、糖漬甘露梨和花生碎,讓老甜點煥發新時代的精神。
去年開幕至今,江丕禮每年隨著季節推出 4 份菜單,餐廳背景音樂也跟著更換——秋冬的歌單偏向低沉,穿插香頌與鋼琴輕音樂。菜單上的食材同樣依循時令,取自當季的海岸與田野;等天氣再冷一些,冬季菜單的味道會更濃郁、更滑順,也將端出燉煮的菜色。在都市裡生活,季節的變化常常只剩下氣溫的升降;然而來到君尹,從盤中的食材到耳邊的旋律,讓四季的表情變得更生動分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