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新後的新加坡三星餐廳,賓客在用餐過程中穿梭整棟建築,烹飪方面則更精準運用酸度與鮮味,呈現一場有起伏有喘息的體驗。
「你必須讓味蕾有喘息的空間。」Björn Frantzen 談到菜單設計時這麼說。
光是聽已經覺得很有詩意。
不是也不需要用更多的東西去證明什麼,而是用更少的東西,去呈現更多。這件事有多少人懂?懂了以後,做不做得到?
對於讓味蕾喘息這件事,這也不是 Björn Frantzen 入廚第一天就懂的。他坦言:「我年輕時非常專注於技術、強度和立即的衝擊感。我熱愛焦糖化和梅納反應,有時從第一口就去到極致──那時做出來的菜品更豐腴,更多脂肪、乳糖和麩質。」
聽起來像是在說另一個人。
曾經,Björn Frantzen 相信力量、力道就是一切。料理需要有震撼,從第一口開始就要澈底征服食客。
是時間和人生的閱歷改變了他。
「在日本旅行並研究懷石料理的哲學與節奏後,我對品嚐菜單的理解改變了。我意識到,打造品嚐菜單本身就是一門藝術。你不能連續端上 10 道各自獨立的主菜。你需要對比、推進,你需要讓味蕾有喘息的時刻。」他說。
懷石料理給他的啟發,是一種更深刻的節奏感的追求和把握,過程中有起有落,有收有放,他開始懂得尊重「空白」。就像音樂中的休止那樣,他看到空白的美,也了解到真正的力量,在於把一份菜單的每一道菜都做到歸位,讓一場體驗有起伏有留白。
是這個領悟,成為了 Björn Frantzen 料理哲學的分水嶺。
他透露:「今天,我在設計菜單時,思考更多的是餐飲體驗的完整度:菜單如何建構、賓客在空間中的感受,以及食物、待客之道,甚至建築、音樂和服務如何協同運作。我的目標仍然是風味,但我們追求這件事的方式裡多了更多的克制和清晰度。」
8 月 25 日,新加坡的 Zén 在為期 3 個月的翻新後重新開門,Björn Frantzen 口中的這份克制有了美味而完整的形體。
在日本旅行並研究懷石料理的哲學與節奏後,Björn Frantzen 對品嚐菜單的理解改變了,一套菜單需要對比、推進,需要讓味蕾有喘息的時刻。
16 個座位,7 道小點,6 道主菜
翻新後的 Zén,不是變得更宏偉、大器、絢麗,而是變得更親密、感性。
他介紹:「體驗從一個私密的 16 座吧檯開始,廚師在那裡供應 7 道小點,之後在樓上繼續推出 6 道主菜。這讓賓客更接近團隊,也讓整個夜晚出現一種更自然的節奏。這次,我們將 Zén 的 DNA 精煉成我認為迄今為止最性感、最私密的精緻餐飲版本。」
菜單的第一章起名「廚房」,在吧檯展開。韋斯特博滕起司(Västerbotten cheese)法式酥皮、瑞典馬鈴薯煎餅(Råraka)、長胡椒與四季橘點綴的小牛胸腺酥皮盒、大腹鮪魚塔、豬腳肉法式吐司⋯⋯近距離看廚師打造美食的一點一滴。這樣的設計,讓廚房從後台變成舞台:讓食客走進廚房,也把廚師從廚房的環境解放出來,兩組人在同一個空間因為一個菜單發生有機而自然的連結。
Björn Frantzen 指出,這就是這次翻新帶來的最大改變:「餐廳最大的改變是解除用餐區與廚房之間的傳統界限。我一直相信,在越接近賓客的地方準備的食物,味道就越好。我們的廚師這邊負責上菜、解說和完成菜餚,服務和飲品團隊則成為同一場演出的一部分。」
另一個有意的轉變,在於讓料理變得更輕盈。
他強調:「風味並沒有減少,但是我們減少使用脂肪,不再單純為了濃郁、豐腴而使用某些食材,並且更精準地運用酸度、發酵、保存、高湯和鮮味,從而讓一道菜在需要強烈時就應該強烈,讓它在菜單中有最合適的位置。」
瑞典馬鈴薯煎餅(Råraka)。
長胡椒與四季橘點綴的小牛胸腺酥皮盒(左)、韋斯特博滕起司(Västerbotten cheese)法式酥皮(右)。
尊重,而非模仿
風味有它的位置,菜也有它在菜單的位置,那一個瑞典主廚,又是如何在一個擁有世界級飲食文化的城市裡,找到自己的位置?
Björn Frantzen 的看法是:「必須尊重市場,而不是試圖模仿它。新加坡不需要一位瑞典主廚來重新詮釋每一道本地菜。事實上,它已經擁有世界上最強大、最多元的飲食文化之一。我們的責任是給市場帶來獨特的觀點,同時對我們所在的這個地方保持好奇心。」
在一個許多外國主廚爭相表現才華,急於「在地化」、迎合市場的時代,Björn Frantzen 不模仿也不漠視。他記得,開設 Zén 的最初,他們刻意調整酸度與鹽度之間的平衡:「在斯堪地那維亞,酸度通常透過發酵和醃漬建立起來,而亞洲的食客可能習慣於柑橘類如青檸或酢橘那種更清新的酸度。這個觀察影響了我們如何校準食物的風味。」
他指出,新加坡讓來自日本、泰國、澳洲和紐西蘭的非凡食材唾手可得,那種自由敞開,可以淋漓盡致地透過新菜單表達。
離開「廚房」到二樓的「餐廳」,島鰺的清爽與朝鮮薊的微苦形成對比,榅桲的酸甜與旱金蓮的辛香彼此拉扯。茶碗蒸的柔滑承接鮑魚的嚼勁,香菜的清新與香菇的土質感在牛肉高湯中交融。和牛的豐腴被牛尾的深度托起,羊肚菌的堅果香與發酵貢布胡椒的微辣留下懸念──滋味的撞擊與融合,在一種精準的克制中展開。
在一個擁有世界級飲食文化的城市裡開餐廳,Björn Frantzen 的理念是必須尊重市場,而不是試圖模仿它。
聽 Björn Frantzen 說,所有食材都是為這個島國城市專門進口的。「它們從一份精選的區域供應商名單中精心採購,每週從日本運送 4 次,堅持絕對巔峰的滋味。菜單隨著食材在季節中流轉而不斷演變,每年更換 3 到 4 次。」
如同菜單的展演那樣,餐廳的色調從大地棕開始,引領賓客向上穿越整棟建築。較淺的餅乾色與榛果色,平靜而中性,然後晉升較濃郁的肉桂色與巧克力色。可想而知,菜單的風味漸進,越見奢華、濃郁。
衷於所在地的聲音
Björn Frantzen 說:「我們一直希望 Zén 給人的感覺像是抵達某人的私宅,而不是進入一座美食殿堂。全新的室內設計更溫暖、更暗、更私密,賓客在餐飲體驗的過程當中會穿梭於整棟建築,而不是整晚待在一張桌子旁。」
這次翻新,Frantzén 集團採用斯德哥爾摩室內建築工作室 JOYN 的設計,主要針對佈局、質地和色彩如何與燈光、聲音和材料的變化融合推敲設計。
拾級前往二樓的「餐廳」時,松木樓梯間燈光柔和,旁邊展示出餐廳自製的各種非酒精飲品及所採用的食材,架子上陳列著發酵品與醃漬物。邊走邊看,彷彿也能品嚐到那些發酵與醃漬氣味,嘴裡不覺生津。
Björn Frantzen 指出:「我們想創造的是一種終於所在地的體驗,與此同時,深刻反映出 Zén 的精髓。Zén 擁有 Frantzén 的北歐、法國和日本 DNA,但它現在在新加坡也發展出自己的個性,找到屬於自己的聲音。」
Björn Frantzen 希望 Zén 給人的感覺像是抵達某人的私宅,而不是進入一座美食殿堂。
「這包括發展出新加坡的團隊、以至於能夠在新加坡爭取到的食材,新加坡這家餐廳獨有的能量,這一切都影響著這裡的餐飲體驗。儘管如此,我不相信為了證明我們在新加坡,就必須對著名的新加坡菜餚做任何字面上的詮釋。」
他說:「我最終還是希望食物讓人感覺與這個地區相連,同時讓人清楚地知道這是 Zén 的美食出品。目標不是模仿新加坡料理,而是創造我們自己的表達。」
他把這份表達的權利交給 3 位新加坡出生的餐飲人:行政主廚黃啟智(Kelvin Ng)、總經理 Rachel Ezekiel,以及飲品總監 Warren Estrop。他們在 2023 年亞洲最佳 50 餐廳頒獎典禮上,為 Zén 拿下 Gin Mare 待客藝術獎(Art of Hospitality Award)。
10 歲起就開始在家人的小販攤位幫忙的黃啟智,從洗碗到烹飪的廚房經驗俱在。他帶著實戰經驗報讀新加坡淡馬錫理工學院的烹飪和餐飲管理課程,然後獲得獎學金,在新加坡的美國烹飪學院進一步深造。後來,是一段在普羅旺斯的時間,以及在 The Modern 和華盛頓 Pineapple and Pearls 的工作,讓他學到季節性、採購及高水準運作餐廳的各種需求。2020 年他加入 Zén 至今 6 年,2025 年 9 月成為行政主廚。
在餐廳裡,黃啟智負責詮釋、落實 Björn Frantzen 的哲學料理:「採購原料和與供應商密切合作是最重要的工作之一。我們經常與供應商討論季節性、可用性以及品質。我們已經開始更多地直接與供應商合作,特別是日本的供應商,剔除中間人意味著我們確切地知道一種食材來自哪裡,它有多好,這對我們來說非常重要。」
「再一點是,」黃啟智說道,「大部分菜餚都是在斯德哥爾摩 Frantzén 的研發廚房裡開發的。我的工作是在這裡針對當季食材提供建議,這就是我們許多創造性對話發生的地方。」
Zén 的 3 位新加坡籍餐飲人:行政主廚黃啟智(左)、總經理 Rachel Ezekiel(中),以及飲品總監 Warren Estrop(右)。
從疫情到巔峰
而疫情,是對這套想法、這支隊伍的最大考驗。
Björn Frantzen 說:「疫情迫使這個行業重新思考韌性、人力配置、工作與生活的平衡,包括食客對於餐飲的期待和想法。疫情期間,Zén 團隊發明完全不同的體驗,從外帶菜單到海膽與魚子醬甜甜圈,證明了創造力不受限於品嚐菜單的形式。」
海膽與魚子醬甜甜圈──這聽起來像是兩個極端的事情,但被團隊的創造力擺在一塊,變成美味,它的意義或也在於如何在限制中尋找自由的表達。
3 座城市,3 種文化角度,3 家三星餐廳。
在廚房裡追求信念、突破界限時,他了解到個人的才華永遠不夠。
「就像足球一樣,餐廳是一場團隊表演。你可以擁有等同於 Messi、Ronaldo 或 Zlatan 的烹飪天才,但如果他們周圍沒有合適的人支持,球隊就不會贏。」
「過去 5 年,在斯德哥爾摩、新加坡和杜拜經營餐廳教會我,任何哲學不能單憑一個人每晚站在爐火前就做出來。它必須由才華洋溢的一支隊伍去理解和開發出真實的模樣,而這些人必須擁有相同的標準,同時也投入自己的經驗,來堆砌整個餐飲體驗。」Björn Frantzen 說。
「就像足球一樣,餐廳是一場團隊表演。」Björn Frantzen 說。
標準,而非恐懼
足球始終是他最初的熱情,也是他理解廚房的方式。
他有感而發:「我也學到,極高的標準不需要以恐懼來達成。我經歷過領導方式可能很殘酷的廚房。那裡有紀律和韌性的教訓,但這並不意味著同樣的文化應該被重複。我相信只要期望或目標明確,團隊彼此信任時,團隊能夠發揮出最高水準。」
而他最高標準的執著,來自 30 年前的一塊牛排。
「我 12 歲時,在朋友父母開的一家法國餐廳用餐。當時吃了一塊牛排,搭配酥脆的法國薯條、自製貝亞恩斯醬(Béarnaise),以及一份番茄紅洋蔥沙拉。我小時候是非常挑食的人,但那道菜,醬汁平衡得恰到好處,給我了一個很大的震撼。」
「那個時候,我無法了解怎麼會那麼好吃啊?我清楚記得,我需要成為一名廚師,因為我得學習烹飪,我得吃這樣的美食。後來足球生涯結束時,廚房給了我同樣的歸屬感、壓力和期待,就像我在足球隊的更衣室裡經歷過的一樣。」
是那個「哈利路亞」的時刻,把 Björn Frantzen 引入餐飲的世界。走過懷石料理的洗禮,走過了 3 座城市以後,他知道,真正的奢華,不是更多,一切,剛剛好,就好。